烽火四千里，作家罗伟章的抗战书写跋涉

化一则旧闻为一部小说，难不难？

“历史记录的多是数据与结果，小说则有体温、可呼吸，看见被宏大叙事遮蔽的个体生命。这对我是写作必答题，也是回应多年前内心萌发的文学种子。”前不久，作家、本届鲁迅文学奖得主罗伟章最新长篇力作《四千里》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四川文艺出版社联合出版。在接受文汇报记者专访时他表示，历史写作要撕掉标签化、身份化滤镜，“不堆砌、忌拔高，情感自然会传递给读者。”

那是怎样的一粒种子？全面抗战爆发后，一场波澜壮阔的大迁徙在中国大地展开：故宫国宝辗转入川黔，高校师生跋涉西南、弦歌不辍，工厂设备溯江而上。这些故事早已广为人知。而在同一时期的迁徙路上，还有一支特殊的“动物大军”：1937年中央大学农学院畜牧场场长王酉亭带领数名职工，护送千余只用于教学、科研和推广的动物撤离南京，历时近一年，跨越五省行程近四千里，最终抵达重庆。

史料只留下队伍的起点与终点，中间漫长艰险的路途，留给文学想象。在他看来，普通人的坚守、微小生命的跋涉同样值得被书写、被记住。“这对我而言，同样不亚于一场漫长的跋涉。”

动物视角下的西迁叙事

在人命难保的年月，冒死护送一群动物，意义何在？

“从小我就亲近动物，最多时养过几十只流浪猫。它们有各自的脾气、习性和生命力。”罗伟章坦言，即便人要为一头牛找草料，为一匹马处理伤口，小说里的动物也不完全是“被拯救的对象”，有时甚至反过来支撑了人的意志。

“人少、动物多，人和动物之间的巨大反差，恰恰显出这次西迁的不易。一千多头动物都是活生生的个体，骨子里透着不屈意志。看上去写动物，实际上仍以人为中心，写的是中华民族浴血抗战的历史。”前不久的研讨会现场，评论家潘凯雄有感而发：“有些抗战作品比较类型化，但《四千里》高度个性化，意蕴丰富，是中国抗战题材小说的一次跃升与突破。”

作品以肖小玲回乡祭祖时发现的一块无名烈士墓碑为引子，讲述抗战时期给国家留下未来畜牧业发展火种的故事。小说借“动物西迁”切口书写个体悲欢和家国命运，通过西迁路上翻山越岭、跨沟绕涧、餐风宿雨，勾勒烽火岁月知识分子与民众从惊惶到觉醒的心理变化，传递坚决不做亡国奴的民族精神。

中国作协副主席、书记处书记邱华栋与罗伟章相识30年，他把书橱里老友20年来出版的十余部长篇重新“捋了一遍”，从《饥饿百年》《大河之舞》《太阳底下》，到《声音史》《寂静史》《隐秘史》，再到《谁在敲门》《红砖楼》……“这些作品如同一块块拼图，拼出巴蜀大地文化的、历史的、人文的、心灵的景观，从体量上看已可与福克纳笔下约克纳帕塔法世界相媲美。”

《四千里》种子早在十多年前创作《太阳底下》、查阅重庆大轰炸史料时就已埋下。当时罗伟章翻阅抗战史料，偶然读到动物西迁记载，记在了日记里。多年后，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原总编辑韩敬群邀他写部知识分子抗战题材长篇，旧日记忆重新浮上来，长成《四千里》。大写到了国破山河在，血肉筑长城，小写透了城春草木深，匹夫如干城。作为本书责任编辑之一，韩敬群借用纪德的比喻，形容遇到好作品的时刻，就像“一只金丝雀翩然降临肩头”。

这种“降临”既考验叙述角度的选择，也离不开语言细节的营造。故事惊险精妙，带有独特巴蜀味道。小说甚至为动物们一一起了名字，它们不再只是数量和运输对象，而成为具体可感的平等众生。韩敬群引用库切的话来解释这种写法：“文学的高贵在于设身处地为别的生命着想。”

种子不绝，火种不灭

动物本身是种子，这次行动也是一颗种子。种子不绝，火种不灭。

“心是作家要去的第一站。作家的心不是飘忽着的，而是深植于人生和大地。当我写出某个细节，觉得那并不是虚构和想象的功劳，而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是心里埋了十多年的那粒种子，自己长成了树。”罗伟章希望这棵树枝繁叶茂，化作为战争中无名抗争者立下的纪念碑。

因此，作品没有将真实人物王酉亭突兀拔高，而是塑造了有恐惧、有牵挂、勇于担当的知识分子形象。码头诀别、宜昌求渡、朝天门重逢等情节令评论家孟繁华深受感动。“‘八千里路云和月’写的是岳飞的金戈铁马；‘四千里路云和月’写的是烽火时代知识分子的志不可夺。《四千里》证明民族气节不只存在于枪林弹雨的正面战场，同样在默默无闻的家国利益守护者身上。”小说写历史中行走的人，“人民”不是抽象的，而是落在一个个有血有肉、有爱恨情仇、有生老病死的普通人身上。

小说里，队伍抵达重庆最后点名时，王酉亭一个个点名，包括已经牺牲的伙伴也不漏过，不在场的牺牲者由同伴代为答“到”，令人触景生情。“种子”不仅动物是种子，护送它们的那群知识分子也是种子，是民族生生不息的文明火种。

罗伟章形容，“国土”这个词，在他们那里不是名词，而是形容词，充盈着伤痛和热爱。“众多师生，虽是流亡，却弦歌不辍，志向不灭，休息时在路边上课，大雨后表演抗战剧目。还有背井离乡逃难的人们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别人。共同的命运，让他们懂得什么是同胞，什么是大义，什么是同仇敌忾，进而由零散的国民，变成凝聚起来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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